收到南老師去世的消息是在9月16日清晨的貴州大學FAST公寓。我剛醒來，習慣性地點開手機微信，正準備整理東西，趕往大窩凼現場，就收到了同事斯可克的消息。我愣了下神，頓時感覺胸口有什么堵住了似的，有些喘不開氣來。太突然了！實在令人難以相信！我仿佛又回到了去年年初的情形，那時候我的同事石雅鏐也是因病醫治無效去世，令人痛惜不已。出師未捷身先卒，長使英雄淚滿襟！
我回想起十一年前與南老師初次詳談的情形。那時我剛從中科院力學所博士畢業，經人推薦到國家天文臺，接受南老師的面試。當時南老師正在思索FAST望遠鏡饋源支撐系統的工程可實施方案，知道我的專業背景后，與我深入討論了兩個多小時。從那時起，留給我的深刻印象就是，南老師思維極為敏捷，通曉的專業極廣，思考問題極深極細。
FAST望遠鏡的饋源支撐系統采用了鋼索牽引驅動的輕量化柔性饋源支撐模式，但這種前所未有的創新模式在工程設計與實施階段卻遇到了巨大挑戰，其可行性在行業內受到很大質疑。南老師在交談中希望我能解決柔性饋源支撐的力學問題，給出量化的分析結果，我答應了下來。恰好此時德國知名專家Hans J. K?rcher受南老師邀請訪問國家天文臺，對FAST饋源支撐作了初步的概念設計。他建議進一步開展中德合作全過程仿真（end-to-end simulation）來論證FAST柔性饋源支撐模式的可行性，并基于仿真結果提出初步設計方案。這個建議很受南老師的歡迎，但是與德國人合作的價格十分昂貴，合同金額高達10萬歐元（約合100萬元人民幣）。當時FAST工程尚處于預研究階段，國家還未批準立項，研究經費本就十分緊張，因此人們普遍質疑花費如此巨大代價換回一個虛無縹緲的仿真結果是否值得。南老師頂著巨大壓力和質疑，毅然決策簽署了仿真合同，由我和孫京海赴德國參與全過程仿真工作。經過半年的努力我們順利地完成了仿真分析并證明了柔性饋源支撐是完全可行的。這個全過程仿真模型在后來饋源支撐塔、索驅動和饋源艙的工程招標、設計和實施階段都發揮了巨大的作用，許多關鍵的設計參數和控制算法都來自全過程仿真的分析結果，對設備的運行調試也提供了極為重要的參考依據。全過程仿真結束后，在一次討論中南老師告訴我，關于FAST的工程實施方案，一直以來他最擔心的是兩項，一個是柔性饋源支撐，另一個就是主動變形反射面。在全過程仿真工作前，柔性饋源支撐是排在第一的，現在這個順序倒過來了，他可以把更多的精力放在反射面上面了。
在我的印象中，南老師工作中極為嚴謹認真，思考問題具有極強的邏輯性，從不輕信他人，所提問題雖然也極為尖銳，但又不能不承認他所問的問題往往切中了關鍵所在。這使得我在向他匯報工作前往往要多想一下是否有什么遺漏之處，并且盡可能多準備幾個方案應對可能的問題，從而不知不覺也養成了勤于思考和縝密思考的習慣。
與南老師交往多了，我驚奇地發現，他不僅精力充沛，記憶力超群，而且身體極好。我記得，在饋源支撐塔尋址的現場踏勘中，66歲高齡的他常常身先士卒，跟著我們一起在曲折難走的山路中爬上爬下，甚至獨自攀上小窩凼的陡峭山峰，矯捷身手絲毫不輸年輕人。2014年，饋源支撐塔開始安裝，老人就立志要第一個爬上所有塔的塔頂。我當時沒有在意，沒想到他真的一座一座都親自爬上去了，而且都是在塔剛封頂沒多久的時候。回想起南老師在塔頂推動大滑輪的情景，當時的我根本沒有想到不久后的他會罹患重病。對于南老師執著爬塔的韌勁，我后來想明白了。老人是在用這樣一種特殊的方式慶祝他心中的里程碑啊！FAST就像是他親手拉扯大的孩子一樣，他看著它一步一步從設想到概念，從概念到方案，到藍圖，再到活生生的現實，他在用他自己的獨特方式擁抱望遠鏡！
南老師在工作中嚴謹認真，但在平常生活中又不乏輕松活潑+詼諧幽默。南老師煙癮很大，又時常出國訪問，但在國外有很多禁煙區。有一次在禁煙區他的煙癮犯了，實在忍不住，就提筆將“No smoking”改成了“Now smoking”。他常自嘲說他年輕時長得一點也不像溫文爾雅的學者，倒是有點像黑幫頭目，卻又因禍得福，多次出差到南非和巴西這種治安欠佳的國家竟從來沒有被搶劫或勒索過錢財。初次見面時我覺得南老師穿著比較隨便。2008年，我和南老師一起參加在法國馬賽舉行的SPIE國際會議，當時天氣很熱，期間我陪他去附近商場買褲子，走過很多家商店都沒有買到不過膝蓋的短褲，我這才知道他對穿著其實是十分在意的。
謹以此文紀念敬愛的南老師！
2017年9月20日，李輝執筆于大窩凼現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