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早對南仁東研究員的印象,是在觀看一個介紹FAST望遠鏡進展的視頻里得到的。他的聲音已經是啞的了,還伴隨著一種用力壓制的、痛楚的、似咳非咳的輕微喘息聲——如百萬光年外脈沖星發送來的光子,時斷時續,確是真實的信號。他的眼睛里有一種堅韌的、不顧一切的東西。
星空粲然永無極,顛沛流離,一生堪傳奇。他大學畢業,卻難逃時代風云,被迫發放公社。終不氣餒,竟然安然當起了修理機器的技術員。轉戰東洋,有所成就,竟然又棄功名富貴如敝屣,歸國奉獻。人生有志者決絕如斯,不多見。南公一生所遇抉擇,誠可謂事事逆勢而行,而又終于成功,可以安息矣。
射電凱歌奏一曲,天眼如炬,千秋書偉績。既然有了建設FAST的注意,卻又苦無條件。先是跋山涉水,歷盡艱險,覓得天然地形,尋見靜默區域。君子自強,非有堅強意志方可抵御困苦,消解磨難。探索十年,方有所成,又遇有用無用之爭。南公所謂“我們要名分”,實屬無奈,這種無奈,只有此中人才能體會。
功成在即中崩殂,魂飛天際,秋雨下如淚。一定要做成。我想這是南公心里默默吶喊的,也是他胸口的一塊石頭,壓迫著他,使他拼命的想掙脫。他可以做的,這是他的眼睛里閃爍的亮光。
又聽說,南公從基本工程到科學研究,似乎無所不通,甚至工地螺絲擰扣,有時候都親自操刀。他是把自己的心血都放在這架望遠鏡上了,像個父親愛他的孩子一樣。南公有言“我特別怕虧欠別人”,信哉斯言。既然國家有交待,那么個人必應有交待。“往辦公室一躺,什么也不做,那不是個事”。
聽說,早年南公為所就職的日本研究所畫了一幅富士山圖,至今仍在其大堂陳列。假如南公沒有來做科研,而是去畫畫,做藝術去,也必然有趣。
誰一生不曾沉湎于幻想,在沉默中尋找一束模糊的光亮?誰不曾遙望于天際,在星光變幻中徜徉?誰一生實現了心底的渴望,堅韌的眼神充滿光芒?誰能挺住歲月的磨難,時光的滄桑?
剛哉南公,伏惟尚饗!
是為感。